外公性格温和,行事稳妥,是我们全家的定海神针。仿佛只要有他在,外面的世界再乱,我们家的天都不会塌下来。
记忆里,外公总是很忙。他有干不完的活,起得早,回来得晚。可奇怪的是,他几乎不做家务,尤其是厨房里的事。
一位真正“远庖厨”的君子
外公觉得,厨房就是女人做事的地方。“君子远庖厨”,被他执行得格外彻底。别说做饭洗碗,连端饭端菜,他都几乎不动手。
吃饭的时候,他只管坐在餐桌旁,等着饭菜端上来;吃完便离开,自有人收拾碗筷。如果家里没人,他宁愿饿着,也不会为自己做上一顿饭。
当然,这样的情况几乎从未发生。家人都知道外公不会下厨,要么到了饭点就急急忙忙赶回去做饭,要么出门前先替他把饭菜备好。至于洗衣服、整理屋子,更像是与他毫不相干的事情。
外婆有时候气不过,忍不住埋怨他:“油瓶倒了,都不会扶一下!”
可在我的印象中,外公并不是因为懒惰才不做这些事。他心里有一条特别清楚的界线:男人有男人该做的事,女人有女人该做的事。家里的活,他认定不归自己管;同样,外面的事情,他也不要求外婆必须去承担。
如今再回头看,这种分工当然带着那个年代的局限,也让外婆承担了太多家务。但在外公心里,那仿佛是一套再自然不过的生活秩序,泾渭分明,不容混淆。
一年一次的厨房大事
然而,就是这样一位几乎不进厨房的外公,每年却有一次例外。
春节前,他会郑重其事地走进厨房,亲自动手炒花生。
这可不是随便把花生倒进锅里翻几下。他炒花生的工序,细致得像一场仪式。
先把大铁锅烧热,再放入粗盐。等盐也慢慢炒热,才倒入事先晒干的生花生。接下来,他拿起大铲子,用文火不停地翻炒。
这一炒,就是四十多分钟。
火不能大,手不能停。要让每一颗花生受热均匀,又不能把外面的红衣炒焦。
炒好以后,他再用筛子把盐滤出来,把热腾腾的花生倒进簸箕里,自然散热。往往还得等上一个小时到一个半小时,才能吃。
等到花生真正凉透,掰开一颗,里面已经熟得恰到好处,红色的花生皮轻轻一碰便自然脱落。可是从外面看,那花生依旧干净鲜亮,几乎看不出经过了长时间的翻炒。
我至今都觉得神奇。一个平日里连饭菜都不肯端的人,怎么偏偏把炒花生的火候研究得如此精准?
外公的耐心,藏在花生里
这活儿最要紧的,就是耐心。
而耐心,恰恰是急性子外婆最缺少的。
外婆熬红薯小米粥,常常等不到红薯软透、小米开花,就急着盛出来吃。可炒花生呢?要守着一口锅,慢火翻上四十多分钟,出锅后还得再等上一阵子。
这样的事情,大概只有外公做得来。
我甚至忍不住猜想:外公是不是觉得,家里实在找不出第二个能把花生炒好的人,所以每到过年,只好亲自出马?
谁叫他始终坚定地相信:“孩子们都爱吃炒花生”呢!
奇怪的是,我竟然不太记得外公自己吃炒花生的样子。仿佛他进厨房,并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,而只是认认真真地完成一件每年都不能少的事。
他烧锅、炒盐、翻花生、筛盐、晾凉,每一步都不急不慢,恰到好处。平日里那个很少碰厨房活计的外公,到了这一刻,却比谁都认真。
后来我才觉得,外公和外婆真是一对有趣的人。外婆做什么都着急,却愿意花心思研究无数种包子、饺子馅;外公做什么都慢条斯理,却只肯一年进一次厨房,把一锅花生炒到近乎完美。
一个风风火火,一个稳稳当当。他们表达关爱的方式,也那么不同。
外婆怕我饿,总在书包里塞满花生;外公则守着炉火,把一颗颗生花生慢慢炒熟。
如今再想起外公,我仍然会看见那个守在铁锅旁的身影。粗盐在锅里翻动,花生轻轻作响,他拿着铲子,一下一下,不慌不忙。
那个几乎从不下厨的外公,却愿意一年又一年,为孩子们耐心守着一锅花生。
原来,有些爱不必说出口。它就藏在过年前的一口铁锅里,藏在四十多分钟不曾停下的翻炒里,也藏在外公那份始终稳稳当当的耐心里。

发表评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