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童年,大多数时候,都是和外公外婆一起度过的。
外婆是一个极其要强的人。
她和外公一生只养育了两个孩子:舅舅和我的母亲。
在上个世纪六十年代,这竟然是一件让人抬不起头来的事。
那个年代,人们崇尚“多子多孙”,孩子越多,仿佛家族就越兴旺。只有两个孩子的外婆家,被人说成“子嗣凋零”,因此遭受了不少轻视。尤其是外婆。
仿佛没有生出足够多的孩子,就是一个女人的过错,甚至是一种耻辱。她没少被人在背后“戳脊梁骨”。
或许正因为如此,外婆格外要强。她和人吵架,从来不允许自己输。即便当场没吵过,回到家里想一想,忽然又想出几句厉害的话,她便会走到院子里,朝着对方家的方向,再狠狠地喊上几句。声音还特别洪亮,生怕人家听不见。
别人吵架,吵完也就算了。外婆的架,却往往还有“后劲”。时间久了,大家都知道她的脾气,也不敢轻易招惹她。
我有时候想,外婆这一生,究竟是在和谁较劲呢?是那些看不起她的人?是那个用生育多少来衡量女性价值的年代?还是她心里那份绝不肯低头的倔强?我不知道。
但这种强烈的好胜心,也深深影响了她对孩子的教育方式。她的爱,常常在两个极端之间摆动:极度的溺爱,和极度的严格。
舅舅直到七岁才断奶,足以想见她对孩子有多么宠爱。而轮到照顾我时,她既无微不至,又在学习和做人规矩上要求极严。
她经常说:“咱们做人,不蒸馒头得争口气!”
在外婆看来,所谓争口气,就是无论做什么,都得比别人好一点。至少,绝不能让别人看不起。
一书包的花生
爸爸病重以后,外婆几乎承担了照顾我的全部责任。那时候,我每天要上学,晚上还有晚自习。
外婆每天早上五点就起床,为我准备早餐。她担心刚做好的饭菜太烫,我着急上学,不肯好好吃,便早早地把饭盛好,放在桌上晾着。可晾了一会儿,又担心等我起床时饭菜凉了,吃进肚子里不舒服,于是重新端回锅里加热。
热好了,放一会儿;放凉了,再热一遍。一顿早餐,常常要折腾两三回。弄得我如果不把饭吃饱,都觉得是一种罪过。
晚上,我下完晚自习回家,锅里总有外婆给我温着的饭菜。在她看来,我必须吃饱了才能睡觉。
可是,即便这样,她还是不放心。她总担心我在学校会饿。于是,我的书包就成了她的另一个“粮仓”。
大包、小包、夹层、里层,凡是能塞东西的地方,几乎都被她塞满了花生。有时候打开书包,简直不知道那些花生是怎么被她藏进去的。
为了让外婆觉得我很乖,我也总会把花生掏出来。有时自己吃掉,有时分给同学。晚上回到家,外婆一检查,发现她准备的“干粮”全被我吃光了,便特别开心。第二天,她又会想方设法,把书包重新塞满。如此循环,乐此不疲。
倘若有一段时间,我稍微瘦了一点点,外婆便紧张得不得了。“怎么会瘦了呢?!”“宝儿,你得多吃一点!”
然后,她总会补上一句:“不能让你们王家人觉得,我们亏欠你啊!”
如今想来,这句话里有多少心疼,又有多少她一辈子不肯服输的倔强。或许,王家人根本没有注意到我是不是瘦了两斤。但外婆不允许自己在这件事上有半点疏忽。
她必须把我养得好好的。不能让任何人觉得,她没有照顾好我。外婆这一生,似乎总要与人争个高下。而到了我这里,她要争的,是让我吃得更饱、过得更好。
最饱满的花生,要留给英儿
因为我总把外婆准备的花生吃光,她便认定,我特别喜欢吃花生。这个认定,伴随了她的余生。
后来,我去北京上大学,再后来工作。每一次离家,外婆都会想方设法地往我的行李里塞花生。无论带多少东西,她总能找到地方,再塞进去一点。好像只要花生带够了,我在外面就不会挨饿。
再后来,外婆八十多岁了。她患上了老年痴呆症,许多人和事都渐渐记不清了。那些曾经让她如此在意的人情世故,那些争过的输赢,那些漫长岁月里的琐碎往事,慢慢从她的记忆里淡去。
可是,有一件事,她始终没有忘记。种花生。晒花生。挑花生。
每年花生收获以后,她仍然会认真地挑选,把颗粒最饱满的花生单独装起来。
妈妈后来告诉我,外婆挑花生的时候,嘴里常常念叨:“英儿最喜欢吃花生了。你们都不能吃啊,得给她留着。”
每次想到这里,我都忍不住难过。一个老人,已经忘记了那么多事情。可是,她依然记得,有一个叫英儿的孩子,最喜欢吃花生。她甚至还记得,要把最好的留给她。
其实,小时候的我,并没有那么喜欢吃花生。我吃掉那些花生,更多的时候,只是为了让外婆开心。可外婆不知道。
她以为我真的爱吃。于是,便认认真真地爱了我一辈子。
后来,我真的爱上了花生
奇怪的是,小时候并不那么喜欢吃的花生,长大以后,我却越来越爱吃了。离家越远,越怀念那个味道。
上大学的时候,有几次,我竟然把花生吃到吐。身体难受得不得了。可就在那种难受里,想起外婆,想起她往我书包里塞花生的样子,想起她反复叮嘱我多吃一点的话,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后来,我结婚了。家里仍然常备着花生。先生很不理解。他反复提醒我,花生油脂含量高,不能毫无节制地吃。我知道他说的有道理。
可是他不明白,对我来说,花生从来不只是一种食物。花生的味道,就是外婆的味道。
那是清晨五点钟亮起的厨房灯光。是早已盛在桌上、又被反复端回锅里加热的饭菜。是晚自习结束以后,锅里温着的晚饭。是书包里一个又一个被塞满的夹层。
也是一个八十多岁、已经记不清许多事情的老人,仍然固执地把最饱满的花生留给她的英儿。
我吃的哪里只是花生呢?我吃的,是回不去的童年。是外婆对我一生的惦念。
外婆走后
2014年的夏天,外婆去世了。享年八十九岁。
除了晚年有些痴呆,她的身体并没有遭受太多病痛,最后安然离开。
舅舅和妈妈都觉得,这是老人家的“喜丧”。舅舅还请来了乐队,热热闹闹地唱着、跳着。在他们看来,外婆活到了高寿,平静离世,是值得用热闹送别的一生。
我却哭得泪流成河。我知道,他们有他们告别母亲的方式。可我失去的,是那个一辈子都在担心我有没有吃饱的人。
从此以后,再也不会有人在我离家时,悄悄往我的行李里塞满花生。再也不会有人担心我瘦了两斤,就着急地说:“宝儿,你得多吃一点!”
也再也不会有人,一边挑着花生,一边念叨:“英儿最喜欢吃花生了,你们都不能吃,得给她留着。”
那个永远要强、永远不肯认输的老太太,终究还是离开了。而她给我的爱,却没有随着她的离去而停止。
外婆走后,我对花生的喜爱,甚至到了近乎疯狂的地步。有时候,明明已经吃饱,却还是忍不住继续吃。一边吃,一边想她。直到撑得难受。
那种难受,竟然也像是一种提醒。提醒我记得那个“不蒸馒头争口气”的老太太。记得她洪亮的嗓门,记得她不肯认输的倔强。
也记得,在她强硬的外表之下,藏着怎样一颗始终操心着儿女、牵挂着我的心。
外婆离开已经这么多年了。有些往事,正在慢慢模糊。可是,每当我吃起花生,似乎又能听见她的声音:“宝儿,多吃一点。”
原来,有些爱真的不会消失。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,留在我们的生命里。
外婆,你知道吗?后来,我真的很喜欢吃花生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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