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，是我见过性子最急的人。
她说话噼里啪啦，像开机关枪一样；做起事来，更是风风火火，仿佛身后永远有一大堆事情等着她。
早上起来，我刚坐到桌前吃饭，她便拿起梳子，开始给我编辫子。一碗粥还没喝完，满头的小辫子就已经编好了。从小我就觉得，外婆的手脚仿佛比别人快上好几倍。
而我外公，恰恰相反。外公性子慢吞吞的，做什么都稳稳当当、不急不躁。他最大的乐趣之一，就是和我一起笑话外婆的急脾气。
等外婆喝完第一碗粥
外公经常悄悄告诉我：
“你外婆熬红薯小米粥，根本等不到红薯熟透、小米开花，就着急盛出来吃了。所以啊，第一碗粥你别喝，等她吃完，我们再去锅里盛，味道刚刚好！”
刚开始，我还不服气，觉得外公说得太夸张。哪有这样熬粥的？
结果，吃过几次硬邦邦的红薯之后，我终于相信了。那红薯虽然刚刚熟了，却不够软糯，甜味也还没有充分渗透到粥里。
后来，我便和外公达成了某种默契。外婆在厨房里喊：“吃饭咯！”我们不急。再等等。
等外婆把第一碗粥吃完，我们再慢悠悠地走到锅边，给自己盛上一碗。嘿，还真是刚刚好！
外婆煎鸡蛋，也是同样的脾气。鸡蛋还没完全成型，她便着急翻面。于是，外婆煎出来的鸡蛋，从来没有规规矩矩的模样。有的翻破了，有的变了形，里面的蛋黄还流淌着。不过，吃起来倒也别有一番滋味。
外婆煮的面条也一样，总得在锅里多等上一会儿，才会变得软软的。
长大以后，我自己学会了做饭，反而越来越纳闷：外婆到底在急什么呢？一顿饭，即便再快，又能节省多少时间？节省出来的那些时间，她究竟要干什么？
连上厕所，都要争分夺秒
为了弄明白这个问题，我还特意观察过外婆。结果发现，她的急性子简直渗透到了生活的每一个角落。
就连上厕所，她都特别高效。仿佛进去不到三分钟，就出来了。
有一次，我实在忍不住，好奇地问她：“外婆，你不拉臭臭吗？”
外婆一听，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。
“外婆能吃，当然需要拉啦！但是外婆不像你这个小懒猪，快快地解决了，还有好多事要干啦！”
我还是不理解。“那么多，怎么能一下子都拉出来呢？”
外婆理直气壮地说：“拉不完，等想拉，再去就是啦！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啊！”
我简直服了。连大便都要分几次拉，好节约时间！
我的外婆，真是一个把“效率”贯彻到极致的老太太。
急性子外婆的慢功夫
可奇怪的是，就是这样一个连吃饭、上厕所都着急的人，一旦有了空闲，却愿意花很多心思研究吃食。尤其是包子和饺子。
我总觉得，在外婆眼里，几乎所有蔬菜都可以变成馅料。
我吃过她做的南瓜馅、萝卜馅、豆角馅、青椒馅、白菜馅、韭菜馅、菜花馅、粉丝馅、青菜馅……甚至还有玉米馅、花生馅。
长大以后，我走过不少地方，尝过很多风味小吃。我尤其喜欢寻找各种包子铺，品尝不同地方的包子，也常和天南海北的朋友们交流各地的吃食。
可是直到今天，我似乎还没有遇到过谁，吃过的包子、饺子馅料种类比我更多。每每想到这里，便忍不住有些得意。
我的外婆，真是厉害！
除了研究吃食，她还特别擅长给我编辫子。她的手法又快又巧，可以给我扎出各种不同的发型。
我妈妈教会我的唯一一种发型，就是马尾辫。
后来我自己有了女儿，为了给女儿编漂亮的辫子，还专门跟着各种视频学习花式编发。
可是我一直很好奇：在那个没有网络、没有视频教程的年代，外婆究竟是从哪里学会那么多编辫子的花样的？
小时候，因为外婆给我设计的各种发型，我常常在小伙伴中显得格外与众不同。如今想起来，依然觉得骄傲。
原来，那个做什么都着急的外婆，也有如此细致、耐心的一面。她不是没有耐心。只是她愿意把耐心，用在自己觉得最值得的地方。
八十岁的外婆，跑赢了二十多岁的我
外婆个子很矮，大约只有一米五三。可她走起路来，仿佛脚下装了风火轮。风风火火，脚下生风。
明明个子小小的，却总能带着一阵风，从你身边飘过去。
我中学住校的时候，她常常装着各种好吃的，隔一天就往学校跑一趟，生怕我在学校吃不好。
后来，外婆八十多岁了，患上了老年痴呆症。她的记忆渐渐衰退，脾气却依然急躁。有时候想起一出是一出，一不顺心，就要离家出走。
有一次，恰逢我回家休假。那天，我正和外婆在院子里晒太阳，家里养的小狗小白也在旁边。
不知道怎么回事，外婆竟然和小白争起了位置。争着争着，她生气了。说走就走！
我赶紧起身去劝。没想到，这老太太虽然已经八十多岁，走起路来却快得惊人。偏偏那天我穿着拖鞋，根本跑不快。
我在后面一路追，她在前面一路走。居然怎么都追不上！
就这样，我足足追了两公里，才终于气喘吁吁地拉住了她。
那时候，我二十多岁，身高一米六五，正是年轻力壮的时候。和只有一米五三的外婆相比，简直又高又壮。可我居然追不上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太太！
拉住她的手，我真是又气又好笑。可笑着笑着，心里又有些欣慰。
外婆的身体这么好，腿脚这么利索。我想：
外婆一定会长命百岁的吧！
连告别，都那么匆忙
外婆患上老年痴呆症以后，妈妈最重要的事情，就是陪伴和照顾她。这一照顾，就是将近十年。
那些年，外婆虽然特别能折腾，隔三岔五闹着要离家出走，但身体一直没有太大的毛病。能吃，能睡。依然是那个风风火火、不肯消停的老太太。
直到2014年的夏天。有一天，外婆突然在家里的客厅摔了一跤。
谁也没想到，这一跤，竟然成了生命最后的转折。不到三天，外婆那旺盛的生命力，便像一朵突然失去水分的花，迅速地枯萎了。
那个一生风风火火的人，竟然也干净利落地，离开了这个世界。
我从北京匆匆赶回家的时候，已经来不及了。外婆走了。
我没能见到她最后一面。这个遗憾，永远留在了我的生命里。
亲戚们都安慰我：
“谁能想到她走得这么快呢？”
“平常那么康健的一个人，怎么说走就走了？”
是啊。外婆，你怎么连这件事，都那么着急呢？
你急了一辈子。吃饭急，做事急，走路急，连上厕所都急。
可是最后这一次，你为什么不能稍微等等我呢？
哪怕只多等一天。让我从北京赶回来，再看看你。再拉拉你的手。再听你噼里啪啦地说上几句话。
可是，你终究没有等。外婆啊，你还是那个急性子的外婆。连人生最后的告别，都走得这么匆忙。
外婆，天堂里还忙吗？
如今，外婆已经离开十二年了。
每当想起她，我脑海里浮现的，依然是那个个子小小、走路带风的老太太。
她在厨房里急急忙忙地煮粥。她拿着梳子，三下五除二给我编好满头的小辫子。她拎着好吃的，匆匆往学校赶。
她因为和小白争位置而生气，一路快步走出去，让年轻的我追得气喘吁吁。
我有时候会忍不住想：外婆到了天堂，会不会还是那么急？
天堂里是不是也有很多事情，等着她去处理？
她会不会一天就把别人一年的活儿全干完，然后又闲不住，风风火火地开启一场又一场“说走就走”的旅行？
想到这里，我甚至忍不住笑起来。
我的外婆啊。你这一生，仿佛永远都在赶路。
可如今我才渐渐明白，那个一辈子都在赶时间的人，曾经把多少时间和心思，留给了我。
她把最好的饭菜留给我。把最好看的发型留给我。把最忙碌的日子留给我。也把最鲜活、最热烈的童年记忆留给了我。
只是那时候，我还不懂得，有一天，这些再普通不过的日常，会成为我无比珍惜、却再也回不去的时光。
外婆，如果天堂里也有很多事情要忙，你可不可以偶尔慢一点？
这一次，不用那么着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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