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一生有过两段婚姻。她的第一任丈夫是一位医生，两人曾经有过两个女儿。然而，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初那场惨痛的大饥荒中，两个女儿都没能活下来。外公也经历了同样的命运。他的第一任妻子和两个儿子，也在那个悲惨的年代相继离世。
后来，在媒人的牵线下，这两个从饥荒中幸存、却都失去了至亲的人，走到了一起，重新组建了家庭。我不知道，他们最初走到一起的时候，是否曾经谈论过那些失去的亲人。也不知道，外婆是否还会在夜深人静时，想起她那两个没能长大的女儿。这些事情，已经无从问起。
但我常常想，两个曾经失去家庭的人，重新决定一起生活，需要多大的勇气？他们或许不仅是在寻找一个伴侣，也是在试着重新建立一个家。
一、三十多岁的母亲，和一个不被期待的女儿
再婚时，外婆已经三十多岁了。在那个年代，三十多岁的女人常被认为已经错过了生育的最佳年龄。外婆却仍然盼望着孩子。她拜过各种神仙，求过各种菩萨，千盼万盼，终于生下了我的母亲。
按理说，这应该是一件多么值得高兴的事啊！经历过丧女之痛，又在人生的中途重新拥有了一个孩子。可偏偏，妈妈是个女孩。在那个重男轻女、崇尚传宗接代的年代，一个女儿的出生，似乎并不足以让外婆感到圆满。
她或许失望，或许愧疚，甚至可能觉得自己辜负了外公。我无法确定她当时真实的想法。但从妈妈后来讲述的经历中，我能够感受到，外婆对这个千辛万苦盼来的女儿，怀着一种复杂而矛盾的感情。
爱起来，她会叫妈妈：“幺儿！”“心肝！”可生起气来，又会骂：“赔钱货！”“死丫头！”甚至会动手打她。一边是珍惜，一边是轻视。一边是母亲对孩子天然的牵挂，一边又是那个时代强加在女性身上的偏见。
二、妈妈说：“你外公是真对我好。”
外婆的很多往事，都是我后来通过采访妈妈，一点一点整理出来的。讲到这里时，我忍不住问妈妈：“您能感受到外婆对您是什么感情吗？”妈妈没有直接回答。她只是说：“你外公是真对我好。”
有两次，外婆动手打她，恰好被外公看见。外公因此与外婆吵了两次架，甚至有一次气得差点动手。听到这里，我非常震惊。在我的记忆中，外公是一个温和、稳重、慢条斯理的人。我很难想象，这样一个人竟然会和外婆激烈争吵。可见，外婆动手打孩子这件事，让他有多么愤怒。
几十年以后，当我问起她母亲的爱，她首先想起的，却是父亲的保护。这让我久久不能平静。
三、女儿与儿子，两种不同的命运
外婆对妈妈的感情复杂而不稳定。可对后来出生的舅舅，她的爱却表现得格外坚定。舅舅直到七岁才断奶。据说，后来上了学，因为被小伙伴笑话，他才终于不肯再喝母乳。舅舅从小长得非常壮实，精力旺盛，常常四处惹事。可是，外婆的急脾气，似乎从来不会用在舅舅身上。
后来，外公在四十多岁时生了一场重病，家里的经济条件骤然紧张。两个孩子的教育，成了一个不得不面对的问题。外婆几乎毫不犹豫地作出决定：让妈妈退学，让舅舅继续上学。
可偏偏，我妈妈从小就是一个特别会读书的孩子，门门功课优秀。而舅舅自己也很清楚，他并不是读书的料。但是，成绩好坏似乎并不重要。在那个家庭里，教育机会首先要留给儿子。不是留给更优秀的孩子，而是留给更被期待的孩子。
一个那么喜欢学习、成绩那么好的女孩，如果能够继续读书，她后来的人生会不会有所不同？这个问题，已经没有答案。但我知道，妈妈失去的，不仅仅是继续上学的机会，还有一次本应属于自己的选择。
四、她为什么总想要更多孩子？
后来，外婆终于儿女双全了。按理说，经历过那么多失去，重新拥有一儿一女，已经非常幸运。可是，她依然觉得孩子不够多。那个年代“多子多孙”的观念，在她心里扎得太深了。
只要听说谁家养不起孩子，或者因为某些原因无法继续抚养，她便愿意把孩子接回家。前前后后，外婆养育过两个非亲生的孩子。
其中一个，是地主家的小儿子。在那个特殊年代，孩子的亲生父母担心家庭出身会影响孩子的生存，便将他送到了外婆家。外婆养了这个男孩八年。后来，风声渐渐过去，亲生父母又回来，把孩子接走了。
另一个，是穷苦人家的女儿。那家人孩子多，生活艰难，实在养不起，便将一个女儿送给外婆抚养。外婆养了她七年。后来，女孩的亲生父母也找上门来，把孩子接了回去。
听到这里，我其实有很多疑问。外婆家并不富裕，自己还有两个亲生孩子，为什么还要承担抚养别人家孩子的责任？既然花了七八年的时间，将孩子一点点养大，为什么亲生父母一来，就又放手让他们离开？还有，外婆不是那么喜欢男孩吗？为什么她也愿意养育一个女孩？
我在采访妈妈的时候，反复让她回忆当时的情景。妈妈也说不出确切的原因。她想了想，说：“我觉得，你外婆就是喜欢家里孩子多。不管男孩女孩，她都想要。可是人家的亲爹亲妈找来要孩子，她再喜欢，也没辙啊！”
或许，一个真实的人，本来就无法用简单的“重男轻女”或“慈爱善良”来概括。她身上有偏见，也有善意；有固执，也有柔软。她可能伤害过自己最亲近的人，也曾经为别人的孩子付出多年心血。这才是我的外婆。
五、“丫头片子”，六岁的我第一次感受到被轻视
后来，妈妈和舅舅相继成家，中国也逐渐进入了提倡优生优育、实行计划生育政策的年代。好在舅舅后来生了一个儿子。外婆终于有了心心念念的孙子。
从小，我就能感受到，外婆更偏爱表弟一些。每当我和表弟发生争执，她总让我让着弟弟。小时候，我其实很不理解。因为在自己家里，我也是爸爸妈妈捧在手心里疼爱的孩子。怎么一到了外婆家，我的地位就下降了呢？
有一次，我六岁，表弟三岁。我们俩因为争抢一件东西，闹了起来。我不肯让给他，表弟便哇哇大哭。外婆听到哭声，连事情的经过都没有问，就开始指责我：“你这丫头片子，那么大了，怎么就不知道让着弟弟呢？”
说完，她一把把表弟搂进怀里，一声声地叫着“宝宝”，安慰他，却完全没有理会我。那个场景，我记到今天。尤其是外婆说“丫头片子”时的语气。年幼的我，分明从里面听出了一种轻视。仿佛因为我是女孩，就天然应该让着弟弟。
我越想越难过，于是也不甘示弱地大哭起来。我的哭声，立刻惊动了爸爸妈妈、舅舅和舅妈。爸爸赶紧过来问我怎么回事。我一边哭，一边告状：“外婆说我是丫头片子！她一点都不喜欢我！她嫌弃我是女孩！”
这几句话，彻底让爸爸失去了平日的风度。爸爸三十一岁才有了我这个女儿，一直像爱护眼珠子一样呵护着我。他二话不说，一把抱起我，立刻就要走，大有从此再也不来往的架势。妈妈见状，也开始收拾东西。外公、舅舅、舅妈赶紧上来劝阻。
六、外婆第一次正式向我道歉
事情最后是怎么平息的呢？说出来，你可能不相信。那个一辈子要强、从来不肯轻易认输的外婆，竟然当着全家人的面，郑重其事地向六岁的我道了歉。
她说：“对不起，英儿。外婆刚才做得不对。不应该叫你‘丫头片子’，更不应该不问清楚就吼你！外婆知道错了。你劝劝爸爸妈妈，不要走了。外婆以后再也不会乱叫你，也不会再吼你了。”
那一刻，我不知道外婆心里究竟在想什么。也许，她只是害怕我们一家真的走了；也许，她终于意识到，那句在她看来习以为常的话，竟然深深伤害了自己的外孙女。也许，两种原因都有。
但有一件事，我记得很清楚：外婆后来真的说到做到了。从那以后，她再也没有叫过我“丫头片子”，也再没有那样呵斥过我。至少在我面前，她也不再明显地偏袒表弟。
那一天，爸爸妈妈最终没有走成。一家人还是和和气气地坐下来，吃了一顿饭。而我记住的，除了那句伤人的“丫头片子”，还有外婆当着所有人向我道歉的样子。原来，一个那么要强的人，也可以为了爱，低一次头。
七、外婆最后的心愿
多年以后，我长大、结婚，也有了自己的孩子。第一胎，我生了一个儿子。后来听家人说，外婆知道这个消息以后，专门跑到菩萨面前磕头还愿。听到这里，我不知道该哭，还是该笑。
外婆这一辈子，似乎始终没有放下对儿子的执念。她曾经因为生下女儿而失望，曾经把继续上学的机会留给儿子，也曾经因为偏爱孙子而伤害过年幼的我。可她同样用一生的辛劳，养育了自己的孩子，也养育过两个原本与她没有血缘关系的孩子。她会因为外孙女受了委屈，郑重地低头道歉；也会因为外孙女生了儿子，满心欢喜地去拜菩萨。
如今再回头看，我对外婆的感情，也逐渐变得复杂起来。我爱她，怀念她，感激她曾经给予我的一切。但我也看见了，她身上那些来自时代的局限，以及那些曾经带给妈妈和我的伤害。
我不想因为爱她，就假装那些伤害不曾存在；也不愿因为那些伤害，就否定她一生的付出与善良。或许，真正理解一个人，并不是把她写成一个完美的人，而是能够看见，她如何被自己的时代塑造，又如何在爱与偏见、善意与局限之间，度过真实而复杂的一生。
外婆，我想继续写你。写你给我的爱，也写你曾经的偏见；写你一生的倔强，也写你那些不为人知的失去。因为我越来越明白：我们记录生命，不是为了证明一个人从未犯错，而是为了理解，她为什么成为了那个时代里的她。
而我们这一代人，也许可以从这些故事里，学会保留爱，同时不再延续那些伤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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