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婆个子很小，瘦瘦弱弱的，精力却旺盛得惊人。她的一生，似乎从来不知道“闲着”两个字怎么写。
她的生活极有规律，真正做到了“日落而息，闻鸡起舞”。太阳一下山，便早早上床睡觉；清晨五点，她又精神抖擞地起身，开始新的一天。天天如此，过年过节也不例外。
一家人，都得起来吃早餐
我和表弟小时候最怕节假日的清晨。好不容易不用上学，想多睡一会儿，外婆却早早做好早餐，一遍又一遍地催我们起床。
我们困得眼睛都睁不开，她仍然坚持：“吃完，如果还困，就回去再睡一会儿。但是，不吃早餐，对身体不好啊！必须要吃的啊！”
在外婆心里，早餐是天大的事。至于我们吃完饭还能不能睡回去，她似乎并不太关心。
等到全家吃完早餐，她那忙忙碌碌的一天，才算真正开始。
全家都在找东西
天气好时，外婆总有事情要出门做。遇上刮风下雨，她出不了门，也绝不会让自己闲下来。她会研究各种好吃的，把一日三餐安排得热热闹闹。
饭做完了，怎么办？当然是折腾家里的家具摆设。
今天把桌子挪到这边，明天把柜子搬去那边，仿佛不重新调整几样东西，这一天便还没有过完整。
外婆折腾得心满意足，我们却常常苦不堪言。因为东西的位置总在变，家里的人越来越难找到自己需要的东西。
于是，屋里每天都响起此起彼伏的叫喊：舅舅舅妈喊“妈”，表弟喊“奶奶”，我喊“外婆”，外公则喊“老婆子”……
大家为了找东西，叫得兵荒马乱。外婆倒是乐此不疲。她似乎很享受那种全家人都在找她、都很需要她的感觉。
后来，外婆年纪渐长，也会记岔东西放在哪里。结果便常常出现这样的情形：想用的时候找不到，不想用的时候，它们又莫名其妙地冒出来。
终于，家里人开始联合反对外婆继续折腾公共区域。
一间卧室，也能被她折腾出花样
公共区域不能随便动，外婆便把自己的“工作范围”缩回卧室。
可外公很快发现，连自己的东西都经常找不到了。最后，两人索性分房睡。
这下好了！外婆终于有了一块可以尽情发挥的地盘。
我真是佩服她。她那么小的个子，竟能把床和大柜子挪来挪去。过上一阵子再走进房间，床头朝向往往又变了。
我到现在也百思不得其解：她究竟是怎么一个人搬动那些大家具的？
小时候，我深受外婆折腾家具之苦，自己的东西也常常因此找不到。可多年以后，我惊讶地发现，原来我早已在潜移默化中“继承”了外婆。
我的家也经常被我折腾得面目全非。这个挪一下，那个换个方向，总要东调西整，才觉得顺眼。
幸好，先生不怎么关注这些细节；孩子们从小被我折腾惯了，似乎也感觉不到有什么不对劲。直到今天，我居然还没因为这个习惯被他们嫌弃。
每每想到这里，我都忍不住笑：原来外婆留下来的，不只是记忆，还有我自己身上的一点点她。
病了，也要出去走走
外婆即便生病，也不肯安静躺着。
我们四川冬天常常阴雨连绵，她腿上有风湿方面的毛病，遇到湿冷天气便容易疼。可就算疼得厉害，她也很少整天卧床。拄着拐杖，她仍要到处走走、看看。
这个习惯，她保持了一辈子。
后来，外婆患上了老年痴呆症。她还是喜欢往外跑，只是走远了，有时便忘了回家的路。她曾几次走失，甚至惊动警察，才终于被家人找回来。
妈妈照顾外婆将近十年。那段时间，外婆最不满意的，大概就是妈妈不能每天全心全意陪着她，到处走走看看。
在她的想象里，最理想的生活，或许就是天天有人带着自己出去游玩，四处看看新鲜事。
我常常觉得，外婆真是生错了年代。假如她生活在今天，没准会是一个精力旺盛的旅游达人，今天打卡这里，明天又奔赴下一站。
那些没能陪她去看的世界
这也是我至今深感遗憾的一件事。
我没有好好安排时间，带着外婆去看看更远的世界。
其实，我曾经提议过。可妈妈拒绝了。
一方面，外婆那时已经有老年痴呆症，妈妈担心我一不留神把她弄丢；另一方面，她也心疼我的钱，觉得年轻人挣钱不容易，要花钱的地方还多。
她对我说：“你不要管外婆，妈还在前面顶着，外婆的事情，妈会操心的。”
那时候，我听了妈妈的话，便没有再坚持。
如今想来，我也会责怪那时的自己：为什么总觉得以后还有机会？为什么忙着自己的生活，就没能为外婆多想一点办法？
当然，我也知道妈妈的顾虑并不是没有道理。照顾一个可能走失的老人，远比我当年想象的复杂。可知道这些，并不能让遗憾完全消失。
那个瘦小却仿佛有用不完的力气、连拄着拐杖都要出去看看的外婆，终究没有等到我带她出门的那一天。
后来我越来越懂得，“子欲孝而亲不在”，最难过的地方，或许不只是失去了一个深爱的人，更是那些本以为随时可以实现的小愿望，从此再没有机会兑现。
外婆啊，你一辈子爱折腾，闲不住，停不下来。
如果真有下一个旅程，我希望你依旧脚下生风，想去哪里就去哪里。不再有人担心你走丢，也不用等谁有空陪你。
只是，如果时光能够重来，我真想亲自牵着你的手，陪你去看看你一直惦记的外面的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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