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公特别节省。
他要是出门办事,遇上什么事情耽误了,一早出门,大晚上才回来,也绝不舍得在外面“下馆子”。哪怕饿上一整天,也一定要回家,才肯好好吃一顿饭。
对于自己这份能耐,外公还颇有些引以为傲。他常常教导我:“要有吃一顿,管一天的毅力!”
可我实在没有外公那样的毅力。小时候跟他赶集,没过多久就嚷嚷着饿。他总会给我买些零嘴解馋,却从不肯自己尝上一口。
一笔一笔算清楚的爱
外公几乎不会主动给自己添置新衣服。外婆常常抱怨:“这老头,抠门得很!结婚这么多年,都是我给他买东买西,他哪怕一件衣服,都不舍得给我添置。”
可我发现,外公不仅不给外婆买,他也不舍得给自己买。偏偏轮到我和表弟,他却愿意掏钱。
我上中学的时候,个子长得快,精力又旺盛,特别费衣服,尤其费鞋。
有一年春节,我听见外公给妈妈报账:“今年,英儿穿废了十八双鞋,单就鞋子一项,就花了五百二十八块。”
我听得目瞪口呆。自己居然能穿废这么多双鞋!更让我佩服的是,外公竟然连每一笔花销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外公常说:“自家账都算不清楚,日子肯定会过得糊里糊涂的。”
他不仅节省,也特别善于规划。家里一旦有突发事情,大家正为钱发愁时,外公总能拿出一笔积蓄来救场。
在我心里,他就像全家最后的一道防线。只要外公还在,遇到难处,总觉得还有办法。
妈妈继承了外公勤劳实干、精于算账的本事,唯独花钱这件事,和外公不太一样。她有时候花钱大手大脚,缺少些长远规划。有几次,学校要交学杂费,还是外公及时拿钱,帮着补上了缺口。
我的第一笔“巨款”
我非常感激外公对我的慷慨。也许是从小看着他如何过日子,我渐渐学会了一件事:手里总要留些备用的钱。
从中学起,我就有了自己的小金库。为了让里面的钱一年比一年多,我煞费苦心,几乎把能省下来的一分一毫都往里放。
到了高中,我终于成为了一名“百元户”!
那可是我人生中的第一笔“巨款”,让我自豪了好一阵子。
有了钱,我便琢磨着,要给外公外婆各买一份礼物。可真去商店看了看,才发现自己的钱包实在太瘪,根本买不到什么像样的东西。
于是,我决定再攒一攒。
后来,小金库终于攒到了五百多元。我给外婆买了一件衣服,给外公挑了一双里面带绒的皮靴。
那一次,我把积攒许久的钱全花光了,却一点也不心疼。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用自己的钱,给外公外婆买礼物。
外婆收到衣服,高兴得不得了,一个劲儿夸我:“英儿挑衣服的眼光真好!”
外公抱着那双皮靴,手竟然有些发颤。
我只当他是太开心了,并没有多想。
放在床头柜上的靴子
奇怪的是,后来我很少看见外公穿那双靴子。
好几次去外公家,我都看到那双皮靴被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柜上。鞋子不是该穿在脚上的吗?怎么被摆在柜子上?
我忍不住问他:“鞋子怎么能放在柜子上呢?会弄脏柜子的啊!”
外公却认真地说:“靴子干净着啦,我得空就会擦一遍!”
那时候,我不明白,一双鞋子有什么值得天天擦的。只觉得外公年纪越大,似乎也越来越“古怪”了。
后来,我离家上学、工作,回家的机会越来越少。那双靴子,也渐渐淡出了我的记忆。
外公坟前的那双鞋
直到多年以后,我竟然又见到了它。
是在外公的葬礼上。
那双皮靴,后来还被摆在外公的坟前。
它依旧锃亮,干净得发光,仿佛岁月根本没有在它身上留下多少痕迹。
我很惊讶,便问舅妈:“为什么要把这双鞋放在外公的坟前?”
舅妈说:“你外公生前最喜欢这双鞋。重病的时候,也要每天擦一遍。我琢磨着,他这么喜欢这双鞋,他走了,也给他带去。回头把鞋烧了,他到了那边后,还能继续用上。”
听着舅妈的话,我一下子愣住了。
舅妈不知道,这双鞋是我上中学时,用自己辛辛苦苦攒下的钱买给外公的。
她不知道,外公为什么把它留了这么多年。
其实,直到那一刻,我才开始明白。
那些没有说出口的思念
离家以后,我每年只有寒暑假才能回来看看外公。
外公从来不是一个把情感挂在嘴边的人。他很少主动打电话给我,也几乎没说过“想你了”这样的话。
我曾以为,他就是那样稳稳当当、不善言辞的人。
可如今想来,他是不是在每一次擦鞋的时候,也会想起那个攒了很久的钱、兴冲冲把靴子送到他面前的英儿?
是不是想起我小时候跟着他赶集,嚷嚷着要吃零嘴的样子?
这些问题,我永远都没有机会亲口问他了。
但那双多年未舍得穿、直到重病仍被他每天擦拭的靴子,仿佛替他回答了。
原来,那双鞋在床头柜上放着的,不只是皮革与绒毛,而是一个老人对外孙女无声的珍惜。
那个舍不得在外面吃一顿饭、舍不得为自己添一件新衣服的外公,却把我送他的礼物,视若珍宝地保存了一年又一年。
直到站在他的坟前,看见那双依然锃亮的靴子,我才真正读懂:外公那些从未说出口、却绵延了许多年的思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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